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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荀慧生和萧长华的枣树

2019/10/10 2:05:44

肖复兴:荀慧生和萧长华的枣树

又去西草厂和山西街,是想看看萧长华和荀慧生的故居。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想穿过教佳胡同,就可以先到西草厂。忽然看到西侧一片高楼耸立,看院门上有“四合上院”的字样,心想原来高楼也可以叫四合院,伦常都乱了套,名不副实就更可以习以为常。再看高悬于楼墙体上的门牌,竟然写着山西街,这让我不禁大吃一惊。教佳胡同和山西街相隔着棉花片的好几条胡同和裘家街北边的半条街呢。四合上院威风凛凛地占据了这一片老胡同,莫非连同山西街也已经拆除干净了?


赶紧顺着四合上院的北墙根儿往西绕,四合上院的北侧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椿树园小区的住宅楼已经露出来,和四合上院迎面相对。也就是说,原来的西草厂街东边的半条街,也已经履为平地。十来年,仅仅十来年的光景,真的像崔健唱的歌那样: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先去山西街找荀慧生故居,知道它不会拆,因为是区文物保护单位,只是不知道来了四合上院这样一位庞然大物的新邻居之后,它会是一种什么样子?

 


四合上院的西侧是宽敞的停车场,山西街仅仅剩下了西侧的半扇,以低矮和单薄的身子对峙着四合上院的高楼。由于四合上院的地势下沉了一些,山西街高出几十厘米,出现一整截高台,成为了两个区域之间的一道分割线。往南走不远就看见了荀慧生故居一溜儿东墙,是山西街鹤立鸡群的部分,猜想如果不是因为有它,整条山西街恐怕保不住了。它院墙的北侧,原来是一个夹道,可以通往铁门胡同。现在,已经被拦腰截住,盖起了小房。故居的墙体全部刷成铁灰色,十多年前看到的黑色大门,被新漆成红色,门楣上方有“山西街甲十三号”几个金字。蹲在大门口两侧的抱鼓石门墩还在,和大门红白相间,格外醒目。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冬天雪后的黄昏,胡同虽然破败不堪,整体的肌理还在,多少能够看出是自明朝以来延续下来的老胡同的样子,只是有些院落被拆得七零八落。黑漆大门紧闭,院子里传出狗吠,胡同里有老街坊走过来,告诉我荀先生一直在这里住到过世,说荀先生人不错,见到街里街坊的,从来都会点头打招呼,文化大革命中,荀先生落难,在这条胡同里打扫卫生,人们见到他,也会主动和他打招呼。他们摇摇头说:你说,一个唱戏的,招谁惹谁了?非得把人家整死?


这一次,没有看见老街坊,看到一位停车场看车的,看我坐在故居大门前的高台上画画,走过来看,和我聊了起来。他是从河北定州来这里谋生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每天在这里看车,对院子里的情况挺了解的。我问他知道这个故居要出售的事情吗?我在网上看到,出售价格在七千万元左右。他告诉我,听说了,也听说他们家的孩子意见不一致,有同意卖的,有不同意卖的。不过,昨天还有一家专门经营四合院生意的公司来这里看房子呢。现在,就是荀慧生的一个儿媳妇住,老太太都七八十岁了,她刚出去买菜,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时候,一辆三轮老年代步车开了过来,停在故居门口。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人,打开红漆大门,径直走进了院子。我问看车的汉子,他们是荀家人吗?他告诉我,不是,荀家出租了院子里的一间房子,是一家什么广告公司,他们是公司的。然后,他指指院墙最北边说:就是那间!

 

荀慧生先生


荀慧生故居,东西长25米,南北长33米,院子不是典型老北京四合院的格局,但每个房子之间有回廊连接,西头有个花园。据说,荀慧生当年喜欢种果树,亲手种有苹果、柿子、枣树、海棠、红果等多株。到果子熟了的时候,会分送给梅兰芳等人分享。唯独那柿子熟透了不摘,一直到数九寒冬,来了客人,用竹梢头从树枝头打下邦邦硬的柿子,请客人就着带冰碴儿的柿子吃下,老北京人管这叫做“喝了蜜”。想想那时候的情景,再看到眼前的样子,让人不禁心生“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的感慨。


看车的汉子告诉我,如今院子里只剩下两棵树,一棵柿子树,一棵枣树。枣结得挺多的,前两天,刚打过一次枣。我抬头一看,那棵枣树就紧贴院墙后面,高高地探出头来,枝叶间还有颗颗红枣在阳光中闪动。


原来,起码十多年前我来这里时,山西街和西草厂街呈T形。现在,因为有了四合上院,西草厂街只剩下西边盲肠般的一小段。山西街和西草厂街呈现阿拉伯数字的7字形了,从荀慧生故居折回到西草厂街往左手方向即西边一拐,就到了萧长华的故居——西草厂街88号。看门牌是88号,只能说明当年这条街起码有近百户,而如今已经没有几户人家。


没有想到萧长华故居如今如此破败。1939年,萧长华全家搬到这里,这条西草厂街比山西街要长要宽,它西起宣武门外大街,东到南柳巷,有一里多地长,宽有6米多。萧长华全家住的是东西两个小四合院,东西共长24米,南北宽22米,面积比荀慧生故居要小。但两个小院很规整,正房、厢房和倒座房,围起中间方方正正的庭院,属于老北京那种“天棚鱼缸石榴树”的典型四合院。大门口有两座方形石门墩,门上有“积善有余庆,行义致多福”的门联,门楼上方有冰盘檐,檐上有女儿墙。门对面的影壁墙上有刻着“平安”二字的长方形砖雕镶嵌。如果是夏天进得门去,门道两侧爬满爬墙虎,绿意葱茏,生机盎然。

 

西草厂街街景

萧长华先生


如今,上哪里寻找小院这样的图景?不要说现在,即使是十多年前,我曾经来过这里多次,已早无当年的踪影。那时,因为建椿树园小区,不仅拆掉了整个椿树胡同一片老街巷,西草厂街的北面半扇也已经被拆光。十多年前,沃尔玛超市在这里开张,开门见山,正对着萧长华故居。新的资本的气宇轩昂,与已经日渐凋零的萧长华故居,相互对视,真有些不伦不类,却是那时真实的写照。我们一直讲究并推崇的老北京文化,与新的商品经济时代发展之间,形成了力不胜负的对抗。于是,不仅是一条西草厂街,而是大批的老北京老巷毁于一旦,其实都是这近些年间的事情。萧长华故居,只是挂上了一块文物保护的牌子,而院子却是越来越破旧,几乎无人问津,不知道由谁来管,规划中以后的命运如何。


我走进故居,只见到西边的小院,正房、厢房和倒座房还在,但已经没什么人居住,杂草横生,蛛网垂落,只有流浪猫在房上房下乱窜。小院中间堆积成山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成了垃圾堆。忍不住想,两个院子,当年是萧长华先生教授学生学戏的场地。萧长华先生自己不仅是名丑,而且是一位京剧教育家,解放前在富连成,解放后在北京戏校,他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带出一批学生,多少学生都曾经在这里跟他学过戏。如今的院子竟然成了这样子,真的让人扼腕蹙眉。我们盖商品楼,盖商业大厦,舍得花钱,就舍不得花钱修一下萧长华故居,给那些爱好京剧的和爱好老北京文化的人一个心存念想的地方吗?


想一想,十多年前,西草厂街周围还没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十多年后,高楼大厦平地而起。只是,十多年后,萧长华故居,比十多年前还要破败不堪,像被遗弃的孤寡老人一样,让它孤零零地垂立在商厦和商品楼的包围之中。不知别人是什么感觉,走出故居大门,我的心里一阵酸楚。


忍不住回头又望望,想起来了,院子里那株老枣树,十多年前就在,十多年后还顽强地立在那里。那是萧长华先生亲手种的枣树,居然有着这样强烈的生命力。它和荀慧生故居里荀先生亲手种的那株老枣树一起,给我一些慰藉,让我心存一些希望。或许,它们就是荀慧生和萧长华的影子,或者是他们的游魂,至今依然飘荡在西草厂街和山西街的上空。


组稿:徐芳  编辑:伍斌  本文图片来源:米柚网、北京产权交易所网、百度百科、新浪博客  图片编辑:苏唯